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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4月23日 星期六

霸王蟹 ( 原載於 文學台灣 2011 春季號 )


怒放的木棉花_屋裡的病人愛你的精神和力氣_
不要你只有一天的耐力_(鄭春鴻攝)

「說什麼錢,蕭醫師你太見外了,我這一條小命,以後要你照顧的地方還多著呢!以後要多少有多少,別客氣」
「 不不不!我可不能吃霸王蟹啊!」

文 / 鄭春鴻


蕭丕燕醫師最感到自豪的是他行醫卅年,病人遍及士農工商。他非常關心病人,對於新病人,他一定會問他是幹哪一行的,視病猶親嘛!病人的家庭狀況、事業總要問清楚。他非常欽佩老一代的醫師,他真的看過他們寫的病歷,簡直篇篇都是對病人關懷備至的散文。對於現代醫師寫病歷只寫兩三行,甚至不寫病歷,只用掃瞄機掃瞄症狀、掃瞄藥名,蕭醫師一提到就光火。
「現代人越來越沒有歷史體溫。」蕭醫師常這樣告誡來見習實習的醫學生:「每一個病人都不可能照書生病,我們給病人的病名,只是為了討論方便叫的,事實上,他們每一個人患的病都不一樣,病歷寫作的可貴,在於能不能寫出每一個病人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。它不但是病人的個人史,也是醫院的歷史和資產。」為了怕忘記,他會記在病歷表裡:
「趙好心,賣日本料理的,黑鮪魚大批發。」
「柳必勝,賣機票。」
病人來看他的時候,他打開病歷表,就可以馬上和病人拉近距離,連上次聊天聊到哪一件事都有註記。蕭醫師特別關心病人最近生意做得怎麼樣,認為這是促進醫病關係的親善工作,他還特別喜歡到病人開的店光顧。
譬如說,蕭醫師岳母上個月八十大壽,他就特別到病人陳福榮開的糕餅店訂了三百個壽桃,分送給他在親戚朋友。陳福榮的母親氣喘,兩個禮拜就要到蕭醫師的門診拿藥,這300個壽桃的就算是他給蕭醫師的岳母作壽,本來就不準備拿蕭醫師的錢,但是蕭醫師太客氣了,怎麼說至少都要付一半的錢。
蕭醫師病人當中,開餐廳的至少有十來個,蕭醫師非常好客,只要有親人來,他都會帶到病人的餐廳請客,想吃哪一國的風味都沒問題。他總是對病人這麼說: 「肥水不落外人田嘛!既然要花錢,當然要給自己的人賺啊!」他說得那麼理直氣壯,聽在病人的耳裏,好像有點刺刺的,因為蕭醫師講這話時的表情總是怪怪的。
蕭醫師的醫病關係經營得非常成功,他連停車有時候也沒有被開單,因為路邊停車的管理員看到他的車,會故意不開單;偶爾紅燈右轉被警察抓到,也會請他在一旁等一下,等沒人的時候,警察會過來說:「蕭醫師,以後不要再違規了,快開走吧!」。蕭醫師常引述脣顎裂救星羅慧夫醫師的名言:「做醫生是一種福氣啦!」福氣也可以譯為「特權」。這是一種不會被人幹譙的「特權」。

蕭醫師有一種特殊的才能,那就是他每一開口,就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能力,更神奇的是你在當下被說服的時候,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,但是事後仔細回味,卻覺得蕭醫師的話好像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動機,跟什麼好處有一點關係。
這裏說是好處,指的是被蕭醫師佔了一些小便宜,而不是什大利益,因此被佔便宜的病人,真的只是覺得有一點怪怪的,好像沒有了人特別再和蕭醫師計較,心裏想著,平常一些普通人,我們都在送禮,那還差一個蕭丕燕醫師呢!人吃五穀雜糧總會生病的,說不定哪一天還需要蕭醫師的幫忙哩!
雖然蕭醫師已經把這種病人對他的禮遇當成自然了,但是他有一個原則,那就是不向病人直接拿錢,也就是拿紅包。那是因為直接拿錢太污辱了蕭醫師了,他是醫師,是來濟世救人的,當然更重要的是現在台灣的醫院,很多都已明定醫師不能收受病人的紅包;病人也已經不太送紅包了。但是,醫院可沒說醫師不能收禮物。
「人家從南部鄉下,特別把他自家重的大南瓜搬到診間來,說很甜,要讓我煮南瓜湯吃。你說,我一定不收,要他再把大南瓜扛回嘉義,這樣是不是有點不近情理呢?」蕭醫師這麼說。
因此,逢年過節偌大的醫院的診間好像雜貨店一樣,堆了滿山滿谷的禮物,到了下班的時候,醫師們各自拿自己病人送給他的禮物,因為太多,經常拿錯了。施太太送給張醫師的禮物,被李醫師拿走了;李先生送給楊醫師的禮物,被謝醫師拿走。讀醫學院的人被認為是記憶力最好的人,可是他們記得住的好像只是病名和藥名,對於一些小事情總是有手下幫他們打點。
「美枝,這些黑橋牌香腸你拿回去吃吧!」
「又是香腸,小朋友都吃膩了。」美枝皺起眉頭。
「那麼雞精好了,拿回去給你老公補一補。」美枝勉強地提走,心裏想反正如果家人不喝,雞精也是送人也不失禮。不過,嘀咕著人家都是送病人雞精,這個病人反而送醫師雞精,真是搞不清楚狀況。有些病人比較上道,他們會到處打聽,知道哪一位醫師最喜歡什麼,投其所好,讓醫師高興一下。比如萬寶龍名筆是白袍必要的配件,一樣是萬寶龍等級可大有來歷,檔次低的還配不上白袍,醫師們會轉送其他同事。

昨天,福祥第一次掛蕭丕燕醫師的號。蕭醫師幫他檢查一下喉嚨,就很親切地交談起來。
「第一次來哦!」
「是的。」福祥因為最近吃東西總覺得喉嚨哽哽的,好像有什麼東西卡住。朋友介紹他來看蕭丕燕醫師。
「多久了?」蕭醫師問。
「大概快一個月,我最近試吃了一種新品種的螃蟹,原本以為是不是螃蟹的殼卡在喉嚨裏。」他說:「但是,那種感覺又跟有東西卡住的感覺不太一樣。」
「新品種的螃蟹?」蕭醫師對海鮮的興頭可大了,這跟他愛喝紅酒有關,海鮮是喝紅酒時最好的下酒菜。
「對!北海道最新品種,台灣人只知道乾淨無污染的北海道出了『帝王蟹』,日本最近空運了這兩隻高科技配種的螃蟹,身體內臟非常乾淨,全身只有肺部不能吃,身體內黃色的膏脂非常的飽滿,煮火鍋不必加調味料,湯頭鮮甘美。牠的蟹腳很大,肉又Q又多,可以用烤箱烤或清蒸煮火鍋,當生魚片更是人間美味。」 ,福祥見蕭醫師有興趣,好像忘了自己嘴吧不舒服。
「你可以幫我留兩隻嗎?」
福祥連稱沒有問題。
蕭醫師一看就知道福祥得的是口腔癌,他在醫囑上寫了要立即治療。不過,像福祥這樣的病人,他一天要看十來個,口腔癌平常看不出,直到吞嚥有困難,就已經發病了。這難不倒蕭醫師的,一切都在掌握之中。
「我要最大的,要母的,我太太最喜歡吃螃蟹卵配紅酒。」他特別叮嚀。蕭醫師疼老婆是出了名的。現在那些張牙舞爪的帝王蟹已經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了。
直接告訴病人真實的病情是蕭醫師的風格。
福祥本來心裏也有數,但是經蕭醫師毫不掩飾的直接告訴了他得的是口腔癌時,福祥著實地嚇了一跳,一時之間整個腦筋都是空白的,不一會兒,很奇怪地,福祥最擔心的好像不是自己得了重病,而是自己的店裏剛剛進來了一批貨,都是進口的名貴海產,而且最近是結婚旺季,他的餐廳剛剛接下了六場喜宴,如果他生病了,必須住院治療,他的伙計們究竟撐得下場面嗎?

蕭醫師在福祥的海產餐廳繞了好幾圈,還是找不到停車位,餐廳內外鬧哄哄的,一看就知道在辦喜事。蕭醫師從車窗裏看到有一個人一直在向他招手,原來是他的一位病人很熱情地走過來跟他打招呼。
「你也來喝喜酒嗎?蕭醫師。」張老師問說。
「不是,不是,我是來找餐廳的老闆陳福祥。我停不下來,找不到車位。」蕭醫師無奈地說。
「 你要進去很久嗎?如果你一下子就出來,我可以幫你看著車子。」
「真的嗎?那太好了。」蕭醫師的醫病關係實在太好了,到處都可以碰到貴人:「我只跟老闆說幾句話就出來,謝謝你了。」蕭醫師連忙把車子停在一處不太擋人的地方,一晃就溜進了餐廳。
他來到櫃台對小姐說:「我是蕭丕燕醫師,你們老闆陳福祥幫我留了兩隻大螃蟹,我是來拿的。」
「兩隻大螃蟹?」櫃台小姐正忙得不可開交,沒頭沒腦地闖進了兩只大螃蟹,一下子轉不過神來:「我沒有聽說要留什麼兩隻大螃蟹吶!」
「你可不可以打電話問一下陳福祥先生,就說蕭丕燕醫師來店裏拿兩只大螃蟹。」他心裏有一點怪老闆怎麼沒有小心交代。
客人實在太多了,辦喜事的人家到櫃台來要求加桌。
「 我們要加三桌,可不可以算便宜一點?」
「你們臨時要加桌,我還得要馬上去調度人力,這都要算加班的,價錢已經很實在了。」櫃台小姐忙的不得了。
「小姐,我是你們老闆的醫生,我跟他很熟,請你去問老闆,就說是張醫師要加桌。」喜事的東家急著說。
蕭醫師自己在外面的車子擋到別人的路,擠到櫃台前面又對小姐說:「小姐我那兩隻大螃蟹你問了沒有?」
櫃台小姐還是在跟加桌的客人討價還價,沒有聽到蕭醫師的問話。
「我說,小姐----------。」蕭醫師已經有點不耐煩了。
「先生----------,可不可以請你等一下,我再來處理你那兩只大螃蟹。」她的聲音太大,搞得在旁邊端菜的小姐哈哈大笑,這下子把蕭醫師弄得很窘。
「客人不是要加桌嗎?就讓廚房少出兩只大螃蟹,煮了給他帶走不就得了。」端菜的歐巴桑胡亂出主意,蕭醫師聽了更加生氣,一掉頭就走人。
他氣沖沖地擠出人潮,出了店門口,他的病人遠遠地以就向他招手。蕭醫師一看,車子停的位子和剛剛不一樣。
「蕭醫師,還好你現在出來,我剛剛差一點跟人家打起架來。」

第二天,蕭醫師剛上班不久,就聽同事說有一位叫陳福祥的病人一大早就來等他了。不一會兒,陳福祥就和他的伙計一人抬著一邊,提著一個水箱進到蕭醫師的辦公室來。
「這是蝦米?」
「對不起!對不起!我真該死,蕭醫師讓你空跑了一趟,我最近心情亂糟糟,忘了交待小弟和櫃台你要兩隻大螃蟹的事。」福祥卑微地看著蕭醫師,慚愧地想要鑽地洞:「我幫你特別挑了這兩只大螃蟹,請你不要嫌棄收下來。」
蕭醫師看著這兩只被五花大綁的大螃蟹,一直想要掙脫,活潑亂跳的樣子真是討人喜歡,昨天的氣一下全消了。
「福祥你太客氣,謝謝你,下次到你的店裏再跟你算錢。」
「說什麼錢,蕭醫師你太見外了,我這一條小命,以後要你照顧的地方還多著呢!以後要多少有多少,別客氣」
「 不不不!我可不能吃霸王蟹啊!」
「蕭醫師,您看您一開金口就說對了名字,牠真的叫霸王蟹啊!」福祥叮囑蕭醫師要趕快把霸王蟹放至冷藏上層,還可活一至二天。他說,霸王蟹適合温度為0~5度c。
他們一搭一唱,旁邊的護士進來都跟著笑起來了。
福祥走了之後,蕭醫師突然想到,這兩隻霸王蟹被綁到下午他下班,萬一嗚乎哀哉了,他太太是非生猛海鮮不吃的,兩隻死螃蟹再怎樣稱霸稱王的,死了哪還能神氣得起來呢?
他看了一下腕表,再15分鐘就要門診,怎麼辦?
為了救這兩只霸王蟹,一定要全力以赴啊!他心裡想。
「可是,蕭醫師,你趕得回來門診嗎?」跟診的護士心裏覺得有一點荒唐,但是卻說不出口,因為她們平常也得了蕭醫師一些好處。
蕭醫師用很堅定的眼神看著護士們,他說:「這兩隻霸王蟹一定要救!我馬上把他們送到我家的浴缸,請你們告訴門診的病人,我晚幾分鐘就會回來,請他們等一下。」他一路拎著這兩只大螃蟹,下電梯直奔停車場,咻一聲。
救命是醫生的天職啊!

2011年4月22日 星期五

乾燥花(原載於西子灣副刊 )

 
文 / 鄭春鴻

自從那個狐狸精進門之後,她的房間從來沒有像今晚一樣擠這麼多人。現在,她有充分的理由讓大家都圍在他的身邊,甚至,那些還沒有來的人,只要她一開口,就有人趕緊拖著木屐,踩著喀喀地小碎步,去把那人給叫來。

因為,今晚,她就要死去了。

 「阿芬來了未?」

她的嘴唇已經泛白,兩天的昏睡後,她奇蹟似地醒了過來,說佛祖來接她了,她還有一些事沒交代清楚,講完就得走了。

 她的兩個眼窩陷成黑窟窿,兩頰一下子削瘦下來,臉部的每一條肌肉好像都已經放假了,整個面龐走了樣,完全找不到昔日那位鹿港大美人的影子。

 醫生來看過,說狀況已經很不樂觀了。她昏迷的第二天,家人已經到街上的「老人嫁妝」店幫她買好了壽衣,好整地疊放在小竹椅上,這椅子就靠在她躺臥的床邊。她的房間裡雖然擠進不少人,但是這小竹椅的四週卻沒人站,好像碰到這穢氣的椅子,就跟另一個世界沾了邊。

 「阿芬來了未?」阿芬是她鹿港的鄰居,跟著她嫁過來的,一直是她貼身的佣人。

 她恨不得沒有這一醒,因為這一醒,重重地打擊了她的尊嚴。病中的失禁,使她的身體被弄髒了,她虛脫得似乎已完全沒有氣力自理衛生,只好由廚房的歐巴桑來福嫂替她擦拭更衣,這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。羞死人了,她懊惱得無地自容,要不是她已無力言語,她想她會把一屋子人全部趕走。

 這一屋子人除了依俗前來跟她告別之外,多少帶著幾分的好奇而來看看這位大太太的閨房是個什麼模樣。

 十幾年來,她的住房進出不過兩三人。她並沒有嚴格限定某人不能進她的房,但是根據去過她房間的人的描述,她的房乾淨得連你站了進去,就立刻把那塊你站的土地給污染了。

 此後,就再也沒有閒人「敢」踏進她房間一步,偶爾有事前來傳話,都只站在門外或窗邊,把話帶到就走人。

 據她的手帕交劉媽有一次不經意地說,她可不是從來就這麼愛乾淨的。她剛結婚的時候,最愛吃甜點,尤其是紅豆麻薯,就是那種外面沾有白粉,下面墊著一小張紙的日式麻薯。「素琴呀,以前看到梳妝台上爬滿螞蟻,用手輕輕地揮一下,都可以照樣繼續吃她的紅豆麻薯。」

 自從狐狸精進了門,她整個變了個人,她好像存心把自己變成寡婦,不再穿花衣服,不再塗粉擦胭脂,髮髻上永遠只有一朵白色的玉蘭花。

 她不茍言笑,不在大廳喝茶,一身白淨的長衫,

 「阿芬來了未?」她已經問了不下十次了。

 「已經去叫她了,快到了。」這是他的先生十幾年來第一次進她的房。

白梅剛進門時,素琴堅持跟他分房,他也只有默許。起初,儘管白梅對他擺臭臉,但是他對素琴卻特別殷勤,晚上一做完帳,一定拎著一小盒紅豆麻薯先到素琴的房間,好像在答謝素琴幫了他人生最大的一次忙似的。

他幾乎完全對這個房間沒有印象,好像到了別人家一樣。素琴顯然把跟他有關的一切東西,清得乾乾淨淨了,沒有一張他的相片,沒有屬於他一個座位,連她原來最心愛的白玉貓咪也沒放在她的案頭上,這是以前他送給她的訂婚禮物。

他有點獃獃地佇立在床沿,就好像被領進了一個陌生旅店的房間,嗅到的是一股似乎停滯一陣子,有點冰冷而完全跟自己無關的氣味。

──不過,說到氣味,有一個味道卻是他一直忘不了的。

初夜時,素琴盡了人妻的義務之後,沒過兩分鐘就打起呼來,他推著她,想要喊醒她聊兩句,但是怎麼喊也喊不動。他好氣又好笑地湊過去想親她塗著洋紅胭脂一張一閤的小嘴唇,忽然聞到她吐納之間的鼻息有一股幽幽的香味。他非常好奇,別人的鼻息口氣都是臭的,為什麼素琴的鼻息是香的呢?

「我娘懷我的時候,每天拜觀世音菩薩,我是喝觀音娘娘的咒水出娘胎的,口氣當然香啦!」每次素琴總是嬌嗔地說道。後來,他總喜歡在他打呼的時候,把鼻子湊在她的小唇邊,隨著她的吐納貪婪地吸聞著她的氣味,有好幾回因為他捨不得離開她的唇邊,就這樣一睡到天明。

「都是你,口水流得我滿臉都是。」素琴會跟他抱怨。他當然懂得素琴知道他喜歡那味道,一夜都捨不得把他的臉推開。

然而──

 這會兒她的香味還在嗎?

 一張消瘦的臉,掛著兩顆癟如龍眼乾的小眼,他特別仔細地瞧了瞧她的嘴唇,它像一朵已經完全枯萎的小雛菊一像,似乎已然找不出生命跡象。儘管她仍氣如游絲,但他好像已經看到她的嘴唇先已死去了。

這時,突然有個想法浮上他的心頭──那小雛菊乾枯了,會不會是因為少了,少了他的口水呢?。想到這裡,他打了一個寒顫,心裡有百般地不忍。

「阿芬來了未?」她又問,但是好像已經沒人搭腔回答了。

這時候,白梅好像一個剛過門的媳婦第一次要去見公婆似的,端著一個紅檜木做的茶盤,盤上有一青花瓷碟,上有兩個小小的紅豆麻薯,她慢慢地走進素琴的房間。她挨近素琴的床邊。

「素琴姐,這是你最喜歡吃的,你已經兩天沒吃飯了,吃一點吧!」

他忽然頗有慍色地拉了一下白梅,輕聲地說:「都什麼時候了,還吃麻薯。」

旁邊幾個素琴娘家的長輩也嘀嘀咕咕說著,給病人吃麻薯,安什麼心啊?要噎住了怎麼辦?

「人家以為素琴姐最愛吃紅豆痲薯嘛!」白梅這才有點發窘。

這時,素琴忽然出聲說她想吃。大家起初嚇了一跳,後來才勉強把磁盤端到素琴的面前。來福嫂捏起了一個,送到素琴的嘴邊,素琴想咬一小口,慢慢地嚼嚥,第二口就沒力氣再吃了。

天色慢慢暗了,客人三三兩兩藉故告辭了,他要求房裡的每個人都離開,說有話要對素琴說。

他把放著壽衣的小凳子拉了過來,把那一疊壽衣移到窗台邊的小茶几上,然後把凳子移到素琴的床邊坐了下來。素琴突然變得有點緊張,她慢慢從被子裡伸出雙手來緊緊地抓住衣襟,用她僅剩的力氣抿著嘴,好像在防著他什麼似的。十幾年沒再特別有什麼交談,他怎麼也吐不出一個字來。但是,他非常想在她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,對她說一個對不起什麼的,但是,整個氣氛完全沒有說話的理由。

他又看著她的嘴唇,越看越像一朵乾燥花,乾燥花當然不會有什麼香氣,任誰也不會愚蠢到把鼻子湊到乾燥花前面,不是嗎?不過,他突然知道,此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鼻子湊到她的唇邊。

她沒有拒絕,或許是她連把臉翻過去的力氣都沒有了。然後,他看到兩行淚水從她的眼角汨汨地滲了出來,然而她的眉,她的眼,她的鼻,她的唇,她的顏面任何一條神經卻完全不動,那淚水就如從枯木的縫隙滲出來的露水一樣。

他取出手絹來替她拭淚。

過一會兒,她氣如游絲地又問:「阿芬來了未?」

「阿芬恐怕明天才能趕到,她請假回鹿港。」他答道:「你叫她做什麼?我可以為你做。」

她沒有搭腔。

她託阿芬回鹿港買一條洋紅色的口紅,她不要自己就這樣躐躐蹋蹋地走,至少也要點個胭脂,漂亮地上路。

他決定一個人陪著她渡過她的最後的一夜。

她顯然非常疲倦,不久就又昏睡了過去,在寂靜的夜裡,他再度聽到久違十幾年的打呼聲,只是這呼聲已經微弱到得仔細才聽得到。

等到趴在床沿上的他被阿芬喊醒時,他發現床上已經沒人了。

他嚇得臉上發白,心想難不成他睡得連素琴往生都不知道嗎?這會兒遺體送到哪兒去了?

等回過神來,他才覺得周圍的氣氛應該沒有特別壞的事情發生才是。屋子的兩扇簾子捲得高高地,陽光穿過屋外的菩提樹葉梢從窗口灑了進來。

「太太好起來了。」阿芬看著她剛插好花,彷彿在檢查正統池坊流的美感,一邊對他笑道:「她說別吵醒你,讓你多睡一會兒。」

他套上了外衣正要走出房門,一個穿著碎花布洋裝的女人迎面而來,要不是那塗著洋紅胭脂的小嘴唇,他真的一下子認不出是誰。她對他淺淺地笑了一下,說了一聲謝,就走進房去。

關於素琴這一回走進鬼門關又繞回來的事,後來有了不少的解釋。

素琴的娘家一致認為這是觀世音菩薩顯靈,讓素琴死裡逃生;白梅對外都說是素琴和醫生,也就是素琴的表叔公串通演的一場戲來討人憐憫;表叔公怕人說他醫術太差,對於素琴怎麼活過來一直沒有解釋,但他心裡想著,可能是她血糖太低,正好吃了一口非常甜的紅豆麻薯,才意外地又活回來的,這個想法當然不能公開說,否則白梅不就變成素琴的救命恩人了,要素琴知道如此,恐怕寧願死去。

素琴呢?她自己堅信還能活過來,是他那神奇的,輕輕地一吻。

她從此不再扮寡婦,因為她確知她是有丈夫的,她決定又變回原來的她,才不辜負新的生命。而每回阿芬回鹿港去看她媽媽,也都會為太太買一兩條洋紅的胭脂。